毕奥南评《满大人的荷包》:边吏钱袋与商贸关系的透视_皇冠体育APP_huangguan.us

admin 2个月前 (12-09) 社会 25 0


《满大人的荷包:清代喀尔喀蒙古的衙门与商号》,赖惠敏著,中华书局2020年11月出书,563页,78.00元

满大人者,清朝边疆大吏之谓。荷包者,钱袋也。透过书名,作者探讨的是喀尔喀蒙古地方衙门财政与商业问题。书名庄中寓谐,或有举重若轻之意。通观全书,以喀尔喀蒙古的恰克图、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四地官衙与商业为考察工具,对四地官衙组织及财政开支有抽丝剥茧般剖析;对四地商业组织、经营方式及效益、与蒙旗社会关系、政商关系互动等问题的探讨,似镜湖投石激泛涟漪,予人诸多启发,并促使我们重新审阅相关研究。又因作者曾对相关内容有专项研究先后揭晓,为专著奠基坚实基础。

全书征引史料繁复又不乏新颖。除官书政典外,因喀尔喀蒙古方志鲜少可资,作者挖掘旅行记、考察报告甚至极为稀疏的当事官员日志,大大厚实了读者对史实的熟悉。书中大量引用档案,其中官员奏折,清廷讨论、批复等,有助于还原决议的历程;除了台湾区域珍藏的民国外交部外交档、经济部档、商业档等外,尤其令人羡慕的是,作者能够系统行使到台湾珍藏的原蒙古国档案局庋藏的大量华文商业档案。固然,作者十多年来往返于海峡两岸,在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检索查询,收获亦丰。据我所知,有些资料,诸如《祥麟日志》《库伦边情考察记》《乌桓纪行录》《乌里雅苏台行程纪事》《乌里雅苏台日志不分卷》《科城阛阓案》《民国元年蒙乱前科城城外阛阓华商私有房产表》等,是经作者挖掘引用才为偕行所知,并弥补了某些史实空缺。挖掘新史料加上作者仔细梳理,深入剖析,将清蒙关系研究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满大人的荷包》出书,作为学术前沿动态,应该予以关注。

喀尔喀蒙古台站门路图

明末清初,喀尔喀蒙古迭经内讧战乱,逐渐为新崛起的后金-清帝国控制。又以其与俄罗斯接壤的区位,成为清俄地缘政治前沿。若何有用控制喀尔喀蒙古,康雍乾三朝殚精竭虑,在准噶尔汗国与喀尔喀三部内讧之际,援喀抑准,复经封爵赐赏,建旗分盟,镇压作乱等,逐渐牢固对喀尔喀的控制,最终乐成将其纳入藩部统治。随着历史档案的逐步开放,对这一历程的相关研究有了渐次深入的熟悉。同时也可以看到,既往研究大多关注喀尔喀归属的判断、清廷对蒙政策及相关制度订立、清俄外交相关人物、事宜等方面,对于维系清朝统治的蒙地钦差衙门地方财政关注较少;蒙古区域商业研究率多以农牧产物易物商业为重点,“促进经济生长”或“加强了内地与边疆的联系”的结论往往取代了曲折历程深入考察。研究视野过于专一,却未关联清朝周全控制喀尔喀蒙古的多种措施和起劲。诚如作者所言:“已往讨论清朝统治蒙古乐成因素之一为满汉攀亲制度。但乾隆天子深谋远略,主要也不在乎攀亲,而是由上而下层层地控制。”若何由上而下层层地控制?驻防与常设钦差做事大臣是人们看到的常态,借助这种建制若何执行“层层地控制”?作者通过挖掘史料,稀奇是档案资料,公示典型案例,展现出商业与官府互动的历程及其影响,在我看来,这是重新角度展现清朝乐成统治蒙古隐秘管控效应的路径。

游牧经济门类的欠缺需要从周边追求找补,这已是千百年蒙古高原族群演替的推动力。盟旗制度是清廷执行差异化统治的既定国策,通过剖析整体、牢固各旗王公封地、属民,有用执行对蒙古社会的控制。但封锁禁锢也使游牧经济传统的外向交流受阻。为维系蒙古游牧经济平衡,清廷通过操控对蒙商业,在知足农牧经济互补的同时,乐成地使蒙旗社会发生经济依赖;同时接受传统自觉的蒙古社会对俄商业,以加强对疆域的管控。事实上,行使商贸等经济手段辅助军政措施,从而层层控制蒙古,就清朝稳固统治来讲异常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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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述考察很有见识,让人耳目一新。她认为“清朝统治喀尔喀蒙古破费相当少的经费,却能有用的治理,得力于商人的协助。就商人来说,他们具备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的优势”。作者所讲的天时优势,指清朝与准噶尔汗国花费数千万两的战争,为商人以效力介入提供了时机。所谓地利,指官设驿站为商贸流动提供平安门路,并为商民沿途开垦、放牧等带来便利。更有官员接受商请,违禁行使官驿替商号有偿带运货物。所谓人和,商人为清廷协运军需,垫付开支,遵守治理并缴纳种种规费等。这些具体而微的内容在本书中触目皆是。

相关研究解释,辅助清军后勤的随营商业使赴蒙商人获得清政府信托,由此获得清政府对隔离封禁区域的商业特许。于是旅蒙商填补了蒙古社会对外商业受限发生的空缺。作者告诉我们,清政府对赴蒙商业商人设立了周密的票照核查制度,同时设立关卡,抽税以裕国库。还告诉我们,“治理这么重大商业量,也需要相当人力物力。例如对库伦做事大臣或恰克图章京,除了官俸之外,该衙门并没有中央拨给经费。以恰克图章京衙门为例,嘉庆五年(1800),天子才下令由口北道拨给恰克图衙门办公银212.5两。对每年需支出跨越一千两的恰克图衙门来说,杯水车薪”。作者研究解释,库伦和恰克图衙门都得仰赖商人的种种生息银、捐输、陋规、摊派、走私罚银等。既然正常开支经费不足以支持,遂有化私为公堂皇理由。又由于有了化私为公,凡朝廷交做事宜且不拨经费或经费不足,遂可以用做事名义开拓新的陋规收入,科布多参赞大臣瑞洵的勇于任事,以及清末蒙古区域推行新政,都不能清扫这种化私为公的做事方式。读当事官员《祥麟日志》《额勒和布尔日志》等,官商融洽,跃然纸上。

化私为公若何与满大人荷包关联?作者以库伦为例,举陈箓《止室条记·奉使库伦日志》提到清末库伦做事大臣的收入,包罗旧款息银、新款息银、羊马折价、地方收入等,平均盘算每年总在五十万两以上。清廷划定库伦做事大臣岁支养廉银才七百二十两,倘无其它收入险些难以维系分外开销。作者并没有简朴接受陈箓岁入五十万两说法,进而推论出大臣贪腐,而是凭据档案资料周详核算,指出上述收入尚需上缴交理藩院或户部。譬如恰克图检验商民部票费;库伦、恰克图出口统捐银;铺户银等项目必须上缴中央。至于查地陋规银、商民台站免役银、库恰车驮捐银、甲商认捐巡防队伍饷银、地基银等,才属于库伦做事大臣可支配办公经费及官员胥役津贴等。刨除上缴部门的剖析核算,才气准确明白“满大人的荷包”。

1913年的库伦

依作者判断,“商人的支出大幅节约中央政府的财政支出,只管中俄商业和蒙古区域商业繁荣不能扩大国家财政规模,但对挹注地方财政上仍有孝敬”。这个剖析或许不乏原理,但官商相助互利的同时,给蒙旗社会经济带来了什么?须知商人支出并非宁愿牺牲,那么“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难明白,通常是要蒙旗为其买单。赊销和印子钱通常是被研究者诟病的超级克扣。债务是清末蒙古陷入危急的重要因素。作者剖析了旅蒙商赊销或借债方式,枚举档案存留的典型案件加以说明。其中凭据大量资料整理排列的图表数据有很强的说服力,极具参考价值。我稀奇注意到,作者对蒙古王公贵族举债滥购高级奢侈品、寺庙大量消费宗教用品等不无微词。这种区分展现了蒙旗举债危急的内在因素,给读者留出很大的追究空间。

不外在我看来,似有更深条理问题在本书中尚未睁开探讨。只管作者多次极其仔细地整理出商业货物清单和人事、经费的开支目录,让我们领会到对蒙商业具体内容,诸如除牲畜商业外,输入商品基本在日用百货、丝绸布帛、茶酒烟糖和土产杂货局限,兼营放贷金融、旅馆运输、手工业制品和粮食、醋酱油、烧酒酿造等。为知足蒙古上层高端消费,甚至另有来自英国、普鲁士诸国羊毛绒织物、天鹅绒等欧洲商品。然则,我们没有见到对蒙商业引进新式生产工具,也没有感受到十八世纪工业革命对北亚游牧经济有何促进与改良。作者考述蒙古地方财政和商业历史历程中并没有给我们解答上述疑问,却给我们带来了思索。

蒙古贵族(山本赞七郎1906年拍摄,现存于东京大学东瀛文化研究所)

对蒙商贸给蒙旗社会周而复始的游牧经济事实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在清朝统治的三百年间,世界经济及东西方交流给中国及亚洲带来的打击与应因转变有目共睹,地处北亚偏僻的蒙古区域,何以能置身变化之外?生怕不仅仅是地理遥远交通不便。内地沿海能引进纺织机械、兵工制作等,固然有海路开通的便利,但我们看到茶叶商业也可以穿过蒙古区域通达欧洲。是蒙古游牧方式自产自销不需要新工具?木轱辘车不需要改良,过冬储草以及没有大规模屠宰因而不需要仓储建设?蒙古社会缺乏变化的内在动力?据王建革的研究,清末民初的呼伦贝尔草原曾泛起过一个欧式社会,由布里亚特移民(与当地巴尔虎人同族)、白俄带来的欧式生涯、生产方式(《三河:一个欧式农牧文化在中国的复制与转变(1917—1964)》,载《中国经济史研究》2005年第2期)。当地产物销往欧洲,又从欧洲入口拖拉机、刈草机、 播种机、集草机、收割机、束草机和脱谷机等工业产物注入游牧生涯。由他们改良的三河马、三河牛至今仍是中国优良品种。或曰这是东清铁路开通后带来的便利,但欧亚陆路通道早有丝茶商业。至少旅蒙商号就将茶叶生意做到了欧洲。以维护稳固统治为宗旨的清廷,对蒙并不求促进其经济生长;对俄则防堵为要。拒俄,锁国,开关,限制,一味被动应付,最终导致生长滞后。北亚游牧经济近代以降的衰落,并未因对蒙商贸蓬勃而提振。其中庞大成因,虽已溢出本书研究局限,但带来的启发似有助于进一步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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